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敲門的人此時到彬彬有禮起來,剛好敲了三聲,不輕不重。
周照安直覺這聲音不像是仆人敲出來的,正擡頭望去,就看見外邊的那人不等他允許,就兀自進來了。
來人面貌年輕,與武景帝像了七成,不過眉眼間更硬朗英俊些,腰間系着一塊皇家的明黃色玉佩,赫然是太子。
周照安下意識就行禮,卻被大步走來的太子托住了站直。
太子随意道:“我們之間,不必如此見外。”
按理來說周照安與太子本該毫無瓜葛,但因着周照安是皇帝的人,又文武雙全,自打跟了武景帝之後,就順着皇帝的意思做了一段時間的太子老師,後來太子成長了些,也斷斷續續在聯系着。
武景帝此舉一來找了個信得過的人教教太子,而來也能讓太子與周照安提前熟絡熟絡。
周照安确實好用的很,像皇室打造出來的一把人性的劍。
若是太子日後登基了,肥水不流外人田,周照安這把劍越早被新主馴服,日後繼承下來,也不容易有二心。
皇帝這個算盤打的遠。
周照安對其心思了如指掌,太子當時心思尚且稚嫩,不懂其深意。
周照安明面上日日帶些詩書前去東宮打卡,實則教太子些民間玩意,勾得人樂不思蜀。
周照安有滿腹經綸,但他不想教,比起教書,他更想把太子養廢,讓日後的朝廷成為自己的一言堂。
本來計劃的不錯,本該如此計劃。
但是随着太子的長大,周照安越來越頻繁的從他身上見到故人的影子,有時不免恍惚心軟,偶爾,控制不住,教與他一些治國安民的道理。
太子挺聰明的,一點就通,但他隐約覺得這樣周照安會後悔,于是從來不說,也很少表現出來。
只是偶爾想和周照安跟近一些的時候,耍些古靈精怪的小計謀。
周照安也任由他去,于是兩人的距離到越發近了,不像是太子和太傅,倒像是長輩和小輩,偶爾,也會像平輩一般說笑兩句。
周照安知道太子并非客套,于是也順着他的力道站直了詢問:“太子今日登門,找我有什麽事?”
太子含着笑毫不見外的于他說笑:“無事就不能拜訪了嗎?”
“自然是可以。”周照安請他上座,自己也在旁邊的位置坐下了:“只是如今您也大了,再往我這跑容易惹的朝中多出些議論。”
太子哼了一聲表示不屑,但也知道周照安此言有理,還是揭過了這茬,說起正事來。
太子:“那位讓我殺了謝夫人,我沒殺,做了做樣子。現在人在我的那處別院待的好好的,送給你處置了。”
周照安倒茶的手微微停頓,對太子的話有點意外,有不明所以:“給我做什麽?”
太子:“因為他讓我殺完人之後僞造點你府上的信物丢到現場。”
太子在宮外提起武景帝總是用一些代詞,言語間也看不出什麽尊敬,反而胳膊肘往外拐,三兩句話就将皇帝老兒深思熟慮的計謀捅得明明白白。
周照安有了他這三兩句話,稍一琢磨,就知道皇帝到底打的什麽算盤,心中思緒轉了兩圈,便應下了他的做法。
周照安:“那如今您更得避嫌,少往我這跑了。”
“太傅,你怎麽總是把我推開?”太子不樂意了:“況且離了你,誰教我學那些書去?”
周照安:“離了我一個字也不學?”
太子:“那也不是……”
其實太子并不是很喜歡周照安教他書。
周照安偶爾在教他讀那些聖賢書的時候會恍惚,仿佛抽離開這片世界一般,與此時此地脫節,透過他在懷念另一個人。
但周照安掩飾的很好,每一次太子找準時機擡頭看他,神色已經收拾妥當,讓人挑不出錯來。
周照安總是僞裝的這般好,越發讓人想撕開這層僞裝,看看他心裏到底在想些什麽。
驟然想起這層,想着今日把謝夫人交到周照安手上怎麽也算大功一件,于是擇日不如撞日,趁熱打鐵的問出來了。
太子:“周大人可曾教過別的人?”
周照安愣了一瞬,不知道他怎麽這麽問:“并不曾,為何如此問?”
“只是偶爾覺得,周大人把我當別的學生教罷了。”太子一雙狐貍眼彎着透露些笑意,但眼底并沒有染上一絲一毫。
周照安一愣,想起什麽,瞬間又回過神來,回答道:“确實不曾。”
“周大人敢說一直不曾将我當做別人過麽?”
太子這一句話,語調比之前冷些,細聽頗又些咄咄逼人的意味。
周照安不知道他怎麽了突然開始逼問這個,詫異的擡頭看去。
少年的目光果敢直白,像一把利劍直抵周照安的喉嚨。
這是周照安唯一看着長大的孩子,有着和記憶裏那人一樣的脾氣,直白,心裏容不得一點事情。
他看着那張與故人相似感覺的眼睛,早已打好的腹稿,含在嘴裏的假話,此刻卻是半個字都吐不出來。
他知道此時此刻,對于心存懷疑甚至又些逼人的東宮之主,最好毫無破綻的說點好聽的,說說假話,先将人哄高興了,就像往常一樣。
但或許是這段時間與謝觀複接觸太多的緣故,做了很多關于故國的噩夢,見過太多次故人或真或假絕望或盛怒滔天的眼睛,此刻再見到太子認真固執的眼睛,周照安動了動唇,一個字說不出來。
沉默的時候,答案已經分明了。
周照安第一次正面承認了這個事情,卻是早有預料。
太子宛若一桶冷水澆下,詫異到極致反而進入了平靜。
太子又往前走一步,将朝廷上攪動風雲的大人物逼在書桌與自己的身體之間,仗着身高優勢居高臨下的看他,說話間氣流就打在周照安的額前。
太子低聲誘惑:“我只是想知道,告訴孤,他是誰?”
這些年來太子不是沒有懷疑過周照安總是透過他在看另一個人,雖然這件事看起來無傷大雅,但總是在心中膈應,太子暗中探查,卻總是毫無收獲。
周照安怕身份被有心之人發現,早已經将所有的痕跡都抹滅的一乾二淨,太子自然什麽也查不出來,只能窮途末路般的找到做這一切的人問個結果。
這種隐隐約約被當作替身的感覺太難受,讓太子偶爾生出一種不真切感。
如同隔水撈月,所有的好都是從一個不知名的人那裏偷過來的。
老實說,太子的母親是宮女,出身在捧高踩低的皇宮,感受到的溫情一只手都數得清,後來人一個一個的離開,現存的對太子好的,一個是近在眼前的周照安,一個是遠在天邊的李親王。
但現在周照安說,對他的好是假的,是因為相像,從別人那裏偷的。
周照安不語。
太子再度低聲問,已然有臨近爆發的跡象:“孤不找他麻煩,告訴孤,他是誰?”
周照安動了動,卻是伸出一只胳膊橫在兩人中間,将距離固定住,聲音仍舊是淡淡的,仿佛不會被任何事物動搖。
周照安矢口否認:“沒有另一個人。”
太子顯然不信,繼續追問:“你為什麽不去找他,來這裏哄騙我?”
“是因為你找不到他了,還是因為孤是太子?”
“夠了。”周照安不知被哪個詞刺激到了,驟然出聲,聲音冷如寒冰:“臣說了,沒有另一個人。”
話一落音,就見太子犟犟的站在原地,一雙狹長且咄咄逼人的眼睛此刻鋪了一層薄薄的水光,要落不落,不肯挪動半步,就這般固執的看着他,非要問出個好歹來。
空氣安靜了片刻。
周照安嘆了口氣,如同哄小孩子一般将人拉到懷裏,隔着衣服輕輕擁住。
這明顯不合禮法,但此刻太子更像是需要長輩的關懷,而不是大臣掏心掏肺的宣誓。
周照安最擅長在不同的環境下采取不同的應對方式。
懷裏年輕的軀體已經長的很結實了,和年輕時的那個人一樣,一靠近就能感受到蓬勃的生機。
周照安的手虛虛搭在太子脊背,自上而下輕輕安撫着。
周照安實話實說,語調平穩,帶着讓人不自覺安靜下來的魔力。
周照安:“臣最開始見到您,就覺得與家鄉小孩一般可愛,故此偶爾恍惚了。對您的好就像對家中小孩一般,但之後,臣發誓,臣一直知道太子就是太子,絕不會當作任何一個人。”
此話半真半假,但因為參着些真實的東西,倒也不至于太難說出口。
只是不知道尊貴的太子信了還是沒信,應當是信了的,周照安的演技無可挑剔。
太子慢慢從周照安懷裏推出來,眼裏還留着薄薄一層水光,但已經沒有再多增了。
他看向周照安略顯的寧靜的面容,莫名讓人忍不住安靜下來。
太子最開始見到周照安的時候,他早生的白發還沒有這麽多,與三四年前相比,現下的面容除了寧靜,更多的透露出一絲倦态,突然發現了這一點的太子猛然意識到,他已經很累了。
也許自己不該鬧他。
太子沒有再說這方面的話,猛烈的情緒退下去之後,剩下的沖動都削減下來。
周照安看出來了他差不多是安撫好了,回歸理智了。
擡手替他理了理衣袖上的褶皺,柔聲說:“時候不早了,您回去吧。”
太子低聲應了,轉而又扣回今日來的目的:“反正那人随你處置,早些休息。”
話一說完,就轉身走了,背身擺手止住了周照安相送的步伐,三兩下身影就消失在了夜色中。
周照安立在原地,默不作聲的看他越走越遠,腦袋裏不知道在想些什麽。
過了片刻,回房,兀自洗漱完,熄了燈準備睡覺。
視線一黑,意識下沉,但慢慢的,視野又緩緩亮起。
周照安又做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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